
罗焕钏,四川大学艺术学院书法专业硕士研究生
摘要:
在国家大力提倡保护和传承好中国传统文化遗产的今天,很多尘封于历史的文化遗迹亟待深入发掘与研究。成都龙藏寺曾是川西最大的书籍刻印中心,寺中收藏了大量历代书法名迹,在以时任龙藏寺住持的一代文化名僧雪堂含澈的带领下,组织寺中高僧,将所收藏的历代书法名迹勾泐上石,建成了在全国佛教寺院中规模罕见的龙藏寺碑林。现在,龙藏寺当年的历代书法名迹被收藏于四川大学博物馆、四川省博物院、成都宝光寺等地。即便如此,对雪堂含澈与龙藏寺碑林书法的研究成果非常罕见,笔者基于目前学界对龙藏寺碑林书法较为全面的统计与整理,以雪堂含澈为视角,将他对龙藏寺碑林书法的题跋近乎全面的进行了专题汇集与研究。主要是三方面:一是雪堂含澈书法题跋中所反映的收藏路径与时间,凸显雪堂含澈和龙藏寺的书法收藏史;二是运用整理研究方法,对雪堂含澈的书法题跋内容进行了依年代先后的排序,进而对这些书法题跋内容所反映的书学思想予以阐述;三是对雪堂含澈的书法研究不仅局限于书学思想与书法审美的诠释与分析,为了回应其书学思想精神,笔者将雪堂含澈的题跋书法与部分书法作品进行了按年代顺序的收集,凸显雪堂含澈书法艺术的师承路径与渊源。迄今为止,本文是首次研究雪堂含澈书法题跋反映其书画交游与书学思想、书法艺术风格的学术成果。
关键词:雪堂书法题跋;雪堂书学思想;成都龙藏寺;巴蜀书法遗迹
引言
四川成都的新都龙藏寺,因其悠久的历史,在四川佛教史上有着重要地位。其中,龙藏寺的地位反映在弘扬佛教文化精神的同时,不可忽视的是龙藏寺在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重要贡献:“到清代同治、光绪年间,在雪堂和尚的主持下,在雪堂弟子们的努力下,龙藏寺雕版印书事业蓬勃发展。建立了撰著、编纂、写版、校对、刻版、印刷、装订等一套完整的出版体系,成为四川佛教寺院雕版印书中心,也成为四川主要的雕版印书作坊之一”。[1]同时,有清一代,很多佛法大德高僧和名人雅士,都于龙藏寺而言,也有着非常重要和深厚的文化情结,他们不仅是龙藏寺文化发展的见证者,更是积极龙藏寺传播佛教教义、经史子集文化要理的直接参与者和推动者。比如:邓质、王懿荣、何绍基、顾复初、黄云鹄、冯廉、张瑞珍、孙清士、伍肇龄、周达武、周振琼、王德铭、崔性麟、马维骐等。这其中,有朝廷命官与地方大员,有当时的学界精英与艺坛翘楚,更有异国使者和外交重臣。可以说,当时的龙藏寺,不仅是佛门名刹,更是当时身处川西、名满全国的文人名士与达官显贵雅集聚会之地。
龙藏寺之所以成为当时一个重要的文化聚集地,追根溯源,重要原因就是时任龙藏寺方丈雪堂和尚含澈于诗文书法的贡献以及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情怀分不开。雪堂和尚好友,一代名士顾复初对他这样评价:“新繁龙藏寺雪公名含澈,……。……传诗学兼工书,人皆以诗僧目之。……又见其课诸弟子,禅诵而外,则延师教授,‘四子’‘五经’,靡不毕读”。[2]时任分巡建南兵备道、著名诗人、书法家黄云鹄为其所作的《纱笼诗集序》中以“通人”之谓评价雪堂高僧:“师少长禅门,因禅集诗,固其所也,且自帝王卿相,下及士庶闺媛,靡所不收。其宅心广大,不沾沾执我法,蔑视众流以自尊。其教于兹可见,可谓通人矣”。[3]曾官四川提督的周达武评价雪堂:“战争遗迹空千古,长老诗名遍九州”。[4]身为当时四川幕僚的周振琼也如是赞扬雪堂:“长老工诗善书,著有《绿天兰若》《潜西》《钵囊》等集”。[5]雪堂和尚的诗、书成就都声名远播,朝鲜使者崔性麟在《留赠龙藏寺》中高度肯定雪堂长老的诗、书成就:“平生工诗善书法,性慷慨,敦孝义,故士林重之”。[6]
不言而喻,雪堂和尚在推动龙藏寺的佛法弘扬是一方面,以及寺院的文化建设,尤其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方面,功莫大焉。学界这样叙述:“蜀中著名诗僧和书法家雪堂和尚,从道光三十年开始,五十年间不遗余力,遍求历代和当时的书法作品,刻石嵌立,创建了龙藏寺碑林”。[7]龙藏寺碑林的历代书法名迹名碑林立,绚烂精彩,可以视为川西的一座书法博物馆和靓丽的文化风景。碑林主要以刊刻苏轼、黄庭坚、刘墉、张照、石涛、刘沅、黄云鹄、杨周冕、杨升庵、赵熙、顾复初、何绍基等名家名作等为代表。
雪堂和尚作为擅诗工书的一代高僧,学界对其关注度目前尚不算高,关于他的专题研究成果可谓九牛一毛。这与雪堂和尚在四川佛教史乃至文化史上的地位与贡献不相匹配。专题开展雪堂和尚相关书法研究,不仅是四川佛教史研究的书法视角的开辟,更是为巴蜀书法乃至乃至巴蜀文化研究贡献学术力量。承上所述,雪堂和尚于龙藏寺碑林的建设,具有开创性的贡献。龙藏寺之所以能够成为川西一大名刹,这与雪堂和尚住持下的龙藏寺的文化贡献是分不开的。一个具体的举动就是对大量名碑名帖的搜集与勾泐上石。笔者在梳理龙藏寺碑林书法名迹时,雪堂和尚对其名迹刊石的题跋数量不少,这成为研究龙藏寺碑林书法艺术,尤其是四川佛教史、文人交游史、文化史的重要内容。某种程度上说,对其题跋书法乃至于内容的整理释读与研究,也将成为清代文化史的重要视角。
基于此,笔者梳理出雪堂和尚所题跋的书法名迹,有二十余处。为了更加清晰地呈现雪堂和尚书法题跋的内容,《新都春秋∙桂湖碑林》是对所收集书法名迹进行汇总出版的重要成果,全面呈现了雪堂和尚在建设龙藏寺碑林,致力于弘扬中国书法与文化方面的贡献。[8]以此为文献基础,将雪堂和尚书法题跋的时间、地点、所涉及书法名迹与核心内容和相关重要文人进行了界定、说明、阐释与梳理。另外《龙藏古寺》一书中也有多处提及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与题诗。[9]以此契机,一方面可以呈现出雪堂和尚当时所交际的相关文人士大夫和名贵公卿,以此朋友圈凸显当时的四川地区的文化发展现状;另一方面,书法题跋除了呈现其雪堂和尚龙藏寺所处的文人交际圈以外,经过对其书法题跋的释读和阐释,可以见得雪堂和尚的书学思想和书法观。
| 时间 | 地点 | 所涉名迹和相关文人、官员 | 出处 |
| 咸丰六年(1856年) | 绿天兰若 | 新繁邓光瑜书《大朗堰记》 | 《龙藏古寺》第214页 |
| 同治三年(1864年) | 强萼书《龙藏寺碑记》 | 《龙藏古寺》第217页 | |
| 同治丙寅仲春(1866年) | 张鹏翮书《黄州苏文忠公祠诗》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67页 | |
| 同治丁卯秋(1867年秋) | 繁江之绿天兰若 | 刘墉书《李日华唐韩滉五牛图》,成都叶介福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75页 |
| 同治十三年(1874年) | 顾复初藏《张旭草书》 | 《龙藏古寺》第223页 | |
| 同治戊辰(1868年) | 绿天兰若 | 云坞书洪应明《菜根谭·闲适》,云坞长老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77页 |
| 光绪二年(1876年) | 黄山谷《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楷书,黄子德庵 | 《龙藏古寺》第225页 | |
| 光绪六年庚辰秋(1880年) | 绿天退隐 | 石俛书梅挚《五瘴说》,新繁人官贵州罗斛司马吕子丹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22页 |
| 光绪七年辛巳长至日(1881年冬至) | 新繁龙藏之绿天兰若 | 黄庭坚《唐人五律三章》,好友张仁甫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20页 |
| 光绪八年(1882年) | 《刻成都万佛寺砖石残字》,邓文甫、王廉生 | 《龙藏古寺》第233页 | |
| 光绪十一年(1885年) | 周孝廉《邓完白篆书心经》 | 《龙藏古寺》第237页 | |
| 光绪十二年长夏伏日(1886年) | 潜西精舍 | 文征明《翰林斋宿》诗,双流太平寺住持智生法师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52页 |
| 光绪十二年秋(1886年秋) | 新繁龙藏之绿天兰若 | 破山明《五言律诗》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57页 |
| 光绪十二年秋(1886年秋) | 潜西精舍 | 杨周冕书《张籍送远曲诗》,罗江县令杨周冕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71页 |
| 光绪十五年(1889年) | 董其昌书范仲淹《岳阳楼记》,贵州司马王琴轩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56页 | |
| 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 | 周煌书方孝孺《题褚遂良书唐文皇帝哀册墨迹》,吉教谕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70页 | |
| 光绪庚寅人日(1890年农历1月7日) | 龙藏寺潜西退院 | 苏轼《楚颂帖》,重庆府同知袁雨琴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14页 |
| 光绪廿年(公元1894年) | 龙藏寺潜西退院 | 苏轼《送渊师归径山诗》,新繁知县周少传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12页 |
| 光绪廿一年上巳(1895年3月3日) | 龙藏寺潜西精舍 | 张照《临黄庭坚诗》碑,新繁知县周少传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61页 |
| 光绪廿一年初夏(1895年初夏) | 新繁龙藏寺潜西退院 | 寄尘和尚《和吕石帆》诗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66页 |
| 光绪丁酉春(1897年) | 何绍基《论国朝画征录》,李可渔 | 《新都春秋·桂湖碑林》第101页 |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所梳理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是目前能够在《新都春秋.桂湖碑林》一书中能够见到的。需要说明的是,上表中所统计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基于两个前提,一是被题跋的书迹与题跋内容都能够看见,二是只能看见文献记载的题跋内容,题跋字迹早已完全风化了。无论如何,我们从目前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见得雪堂和尚所收藏书法的收藏路径、书法思想、以及以此为契机凸显雪堂和尚的文化交游的特点和贡献。
一、雪堂和尚书法题跋所显示其收藏路径、时间、地点分析
根据文献记载:“云坞、雪堂、星槎、月应等四代方丈及众多僧人,皆通诗文书法,与名人学士何绍基、王懿荣、顾复初、黄云鹄、竹禅等酬唱往还,使龙藏寺成为川西文人雅集之地。蜀中著名诗僧和书法家雪堂和尚,从道光三十年开始,五十年间不遗余力,遍求历代和当时的书法作品,刻石嵌立,创建了龙藏寺碑林”。[10]不言而喻,龙藏寺在当时文化史上的贡献与地位,以及龙藏寺历代高僧身体力行,对龙藏寺深厚文化底蕴的形成,功不可没。当然,本文所研究的对象雪堂和尚,在其中贡献与地位,也异常突出。这就是关于龙藏寺碑林的形成,雪堂和尚在其中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正如上文所属,雪堂和尚历经五十余年,收集了历代碑刻。我们从他的书法题跋中,可以间接印证雪堂和尚的书法收藏路径。
我们从其书法的题跋中,可以见得雪堂和尚的书法收藏路径其中之一是当时达官贵人以书法名迹会友的赠送以及雪堂和尚在与他们的交往中所主动获得。比如:“光绪廿年甲午冬建独立亭,适周明府少传以苏文忠公墨迹,张得天临黄文节公墨迹,与予藏亭中”;[11]东坡居士此书,袁雨琴司马泐于渝,以初拓寄至重镌,予以为景仰;[12]“此归州王琴轩司马所藏墨本。光绪十五年,含澈见之,爱不释手,遂双钩泐石以传”;[13]“友人吕司马子丹官黔,摄罗斛篆时,使人往粤拓之,盖其钦仰乡人手泽有加无已。丁丑冬,子丹旋里,将拓本归澈,为志其意而重刊之”;[14]“黄文节公书法,于颜柳欧苏外独树一帜,锋骨崚峥,自宋以来无出右者。惟周明府少传藏张得天临本,为世间稀有也。故刻东坡书,并泐独立亭中”;[15]“杨铁崖明府,名周冕,云南石屏人。乾隆乙未进士,官罗江知县。挂冠后主讲繁江书院,善书与诗。予曾刊其遗稿于《及见集》,今复钩泐此书于潜西精舍,并留为沙门法式也”;[16]“幼耕先生此书,一时争相艳羡。以其书高古,超出凡流;以其言紧要,补益身家”;[17]“咸丰乙卯,东洲为余书此。光绪戊子,雪公钩泐上石,阅卅有三年矣”;[18]我们从以上题跋不难看出,雪堂和尚所收藏的名迹或者名碑拓,源于与时任新繁知县周少传且不止一次、重庆府同知袁雨琴、贵州罗斛司马吕子丹、归州王琴轩司马、罗江知县杨周冕、四川幕僚顾复初、四川学政何绍基等。这些基本都是当时的地方要员和幕僚文士。
除此之外,另外一个收藏渠道就是源于佛门高僧,或是源于这些高僧自己的书作,或是他们收藏的古代名迹。比如:“文待诏此书,从智生处钩泐潜西精舍”;[19]“光绪十二年秋,予修潜西精舍落成,钩泐杨铁崖明府书于石。徒星槎亦钩其旧藏破山祖师法书请泐碑阴,因并记之”;[20]“光绪廿一年初夏,雪堂含澈重泐于蜀西新繁龙藏寺潜西退院”;[21]“先师书多散佚,兹刊刘石庵相国书,附刻以为手泽之遗”;[22]这些题跋,根据文献记载,反映出雪堂和尚书法收藏的另一个路径,即根据智生法师所收藏文征明墨迹《翰林斋宿》勾泐刻石于龙藏寺碑林;[23]勾泐旧藏破山祖师书法;[24]刻石清代名僧寄尘和尚墨迹;[25]勾泐先师云坞长老书法;[26]破山、云坞都是雪堂和尚的师尊,智生法师为双流太平寺住持,寄尘和尚为清代名僧。从这一系列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中,可以看出,他所涉及当时高僧的书法作品或者藏品,一是他自己的师尊之辈所书,比如破山祖师、云坞长老;另外就是成都本地其他寺院住持所藏书法名迹,比如双流太平寺住持智生藏文征明书法墨迹;再则就是当时清代四川省外的书画名僧书法作品,比如:清代湖南籍名僧寄尘和尚书法作品。
根据以上已经统计的雪堂和尚书法题跋分析看出,雪堂和尚书法的收藏活动的时间主要集中在1866年—1897年间,这三十余年反映出他从事收藏活动的主要时间。当然,这不能全部概括雪堂和尚从事收藏活动的时间。这个时间段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出雪堂和尚收藏活动主要时间段,或是说,在他的收藏活动历程上,代表频率较高的了。
雪堂和尚书法题跋内容所显示的地点主要是:绿天兰若、绿天退隐、潜西精舍、潜西退院。根据《雪堂和尚年谱》的相关记载:“公元1854年,咸丰四年,甲寅,三十一岁。是年,学公师兄守庵建祖堂、白云精舍、绿天兰若”。[27]这说明龙藏寺的“绿天兰若”是在1854年,雪堂和尚三十一岁时开始建的。即是说,龙藏寺的“绿天兰若”在1854年之后建成的。另外,雪堂和尚是在“绿天蓝若”始建的第二年,即1855年守庵圆寂后,继任龙藏寺方丈:“公元1855年,咸丰五年,乙卯,三十二岁。九月初七,守庵圆寂。……。守庵圆寂后,雪公继任龙藏寺方丈”。[28]雪堂和尚自1855年继任方丈后,历20余年方丈,一直到1879年才退院:“公元1879年,光绪5年,己卯,五十六岁。雪公退院,由徒星槎继任龙藏寺方丈”。[29]我们从前文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统计表可以看出,雪堂和尚主要的书法题跋地点是在“潜西精舍”,涉及到几处“绿天退隐”、“绿天退院”,笔者推测是他退院后的名号。因为根据文献记载,“绿天兰若”和“潜西精舍”才是龙藏寺寺院的组成部分。基于雪堂和尚书法题跋所显示地点为“潜西精舍”的内容要占据一大部分。也即是说,他的很多书法题跋活动,都是在他退院后所从事的,即1886年之后的艺术活动:“1886年,光绪十二年,丙戌,六十三岁。正月初九,黄云鹄自成都启行,约雪公游彭县五斗山。……次日,适雪公晚当所居之潜西精舍落成,……。腊月廿一日,雪公从绿天兰若移居潜西精舍”。[30]根据上表统计,雪堂和尚在1879年退院之前,所从事书法题跋活动只有三次,其中的两次显示为绿天兰若,另外一次题跋活动的地点,在其题跋中没有直接说明。根据雪堂和尚退院前与退院后不难推测出,另外那一次题跋活动也是在绿天兰若完成的。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图表关于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活动的统计,不代表雪堂和尚收藏活动的全部。这里所列出的仅是笔者目前根据相关文献可以查到的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活动,虽然不能以目前所统计的书法题跋活动概括雪堂和尚书法收藏的全部,因为雪堂和尚收藏的很多书法名迹,也并没有题跋。事实虽然如此,我们仍可以从其所统计的书法题跋活动,看出雪堂和尚书法收藏的路径、时间、特点。某种程度上说,可以视为梳理雪堂和尚书法收藏史的重要文献支撑。
还有就是,雪堂和尚所收藏的作品主要有三类,一是当时的四川籍朝廷要员与当时的四川地方要员和名士书法作品,比如:四川遂宁籍朝廷命官张鹏翮,乾隆进士、官四川罗江知县的杨周冕,乾隆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和工部与兵部尚书的周煌,清廷二品大员、官至四川盐茶道的黄云鹄;二是中国古代书法史上的名家名迹,比如:苏轼、黄庭坚、董其昌、文征明、刘墉、何绍基、张照等的书法名作;三是雪堂和尚的师尊辈破山和云坞,以及清代著名高僧寄尘和尚的书法。
二、雪堂和尚书法题跋中的书学思想
“盖东坡、山谷书法奇妙,同超千古,……”;[31]“山谷先生此书,乃张君仁甫得于豫人之手。珍玩有年,恐久而佚。因徒星槎致予,以予曾刻先生楷书《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海内宗仰故也”;[32]“文待诏此书,从智生处钩泐潜西精舍”;[33]“光绪十五年,含澈见之,爱不释手,……”;[34]“黄文节公书法,于颜柳欧苏外独树一帜,锋骨崚峥,自宋以来无出右者”;[35]“刘相国为我朝法家之冠,此书乃相国得意笔也”;[36]“今泐张文敏公得天……文节公山谷墨迹与前明之……诸僧墨迹,……”;[37]“兰汀先生书此时,七十有二,今廿三年矣,子丰明府宝之。光绪丁酉见于锦城,命星文双钩、星槎泐石”。[38]
我们从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内容,不难看出,他收藏的作品中,主要是以帖学一路为主,以黄庭坚、文征明、董其昌、刘墉等为主。并且,我们从其题跋内容的言辞之间,反映出雪堂和尚的审美主要是帖学一路,并且,在众多的帖学家中,他对黄庭坚的推崇,表现出了特别的嗜好。无论是黄庭坚的墨迹,还是模仿黄庭坚的墨迹,以及学习黄庭坚一路的书风,他都高度赞赏。在雪堂和尚眼里,山谷书法奇妙,同超千古,于颜、柳、欧、苏外独树一帜,为海内所宗仰。不言而喻,在他的审美眼中,黄山谷书法是超然上乘的,也是自己取法并学习的目标。也因此,他将只要可以见到的黄山谷书法以及模仿黄山谷书法的作品和临本,都不遗余力的勾泐刊石于龙藏寺。比如他所跋的文征明书法《翰林斋宿诗碑》,其实并不是我们通常所见到的个性鲜明的文征明书法风格,而是文征明晚年仿黄庭坚大字行书的书法作品,简直与黄庭坚的行书风格如出一辙:“《翰林斋宿》诗,为文征明晚年仿黄庭坚大字行书的特有风格而成,此大书笔力遒劲,在其传世书法墨迹中实为罕见”。[39]这也从当时的黄云鹄的书法题跋中进一步得到印证。黄云鹄《跋黄庭坚书方干<叙钱塘异胜>诗碑》:“有人持先文节墨迹手卷见售,虽蠹纹满纸,而纸色墨痕古驳可爱,气象神采亦较生平所睹公书为胜,以索直太昂,一时无措,乃摹仿本,以真迹还之。……雪长老见仿本取刊,存之龙藏寺中,……”。[40]当然,雪堂和尚的书法题跋也反映出他将黄山谷书法的收藏作为个人审美理想之外,也收藏了像何绍基、顾复初等清代碑学艺术风格的作品。对他们作品,一方面是基于对他们艺术成就肯定,另一方面是像何绍基、顾复初等,这些都是他当时来往非常密切的好友,对其作品的收藏和交流就是自然的雅好事情了,与对黄庭坚书法收藏是基于审美理想出发,就是两回事了。
另外,目前的文献记载,雪堂和尚共计收藏了黄云鹄十五件书法作品,勾泐刻石于龙藏寺碑林。这十五件书法作品大多是与雪堂和尚的诗文酬唱和交流,反映出黄云鹄与雪堂和尚之间的亲密关系,更凸显了雪堂和尚对黄云鹄书法成就的高度赞赏。[41]这十五件收藏于龙藏寺的黄云鹄的书法作品,有行草、楷书、行书,书体不一,但行书占大部分。值得注意的是,黄云鹄的行书风格,就是非常典型的学习黄山谷的行书书风。所以,雪堂和尚在龙藏寺收藏了不算少的黄云鹄书法作品,基于与黄云鹄之间的翰墨友谊是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黄云鹄书法艺术的审美理想与雪堂书法艺术的审美理想高度契合,即他们都崇尚黄庭坚行书书风。这也与前面在分析雪堂和尚书法题跋中对黄山谷书风的强调和赞赏,逻辑得到了呼应。另外,我们可以将雪堂和尚书法《和周振琼赠诗》(图一)与黄云鹄行书《游青城归访龙藏寺诗》(图二)进行对比,雪堂和尚与黄云鹄的书法风格高度相似,这种相似性主要源于他们共同的艺术取法黄庭坚行书。也由此再次证明了雪堂和尚书学思想的核心,就是对黄山谷书风的崇尚。

《和周振琼赠诗》(图一)

《游青城归访龙藏寺诗》(图二)
从上面的题跋分析出雪堂和尚的书法审美以及书学思想,主要是以黄庭坚为核心。当然,对于像何绍基、顾复初一路的碑学书家的推崇,也体现出了他审美思想的多元以及对于不同书法审美接受的格局。在以黄庭坚的书学思想和书法审美为主流的前提下,除了兼及何绍基与顾复初的书法审美,也在他的题跋中提到了邓石如:“书家以平和简静、遒丽天成为神品,酝酿无迹、朴直相安为妙品。玄宗成皇帝时,包世臣以完白山人隶书、真书列神品之一,分篆、草书倶臻妙品,澈心仪久之”。[42]这很清楚的反映出了雪堂和尚的书法审美的层次是,最高境界是“平和简静、遒丽天成”,其次才是“酝酿无迹、朴直相安”。所以,可以间接看出,雪堂和尚之所以在自己的书法题跋中提及黄山谷书风,在一定程度上说,黄山谷书法风格可以归为平和简静一路。
注释:
[1][29][30][42]冯修齐:《龙藏古寺》,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6页、第228页、第239-241页、第238页。
[2]顾复初:《赠雪堂序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16页。
[3]黄云鹄:《纱笼诗集序》,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25页。
[4]周达武:《寄雪堂和尚兼简杨立生主政》,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207页。
[5]周振琼:《游龙藏寺题赠雪堂长老》,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209页。
[6]崔性麟:《留赠龙藏寺》,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222页。
[7][8][10]成都市新都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主编、冯修齐执笔:《新都春秋—桂湖碑林》(概述),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页。
[9]冯修齐:《龙藏古寺》,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11]雪堂和尚:《跋苏轼<送渊师归径山>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2页。
[12]雪堂和尚:《跋《苏轼<楚颂帖>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4页。
[13]雪堂和尚:《跋董其昌书范仲淹<岳阳楼记>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5页。
[14]雪堂和尚:《跋石俛书梅挚<五瘴说>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23页。
[15]雪堂和尚:《跋张照<临黄庭坚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61页。
[16]雪堂和尚:《跋杨周冕书张籍<送远曲>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71页。
[17]雪堂和尚:《跋顾复初书<朱伯庐先生家训>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12页。
[18]雪堂和尚:《跋何绍基书<程子四箴>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97页。
[19]雪堂和尚:《跋文征明<翰林斋宿>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2页。
[20]雪堂和尚:《跋破山明<五言律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7页。
[21]雪堂和尚:《跋寄尘和尚<和吕石帆>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第66页。
[22]雪堂和尚:《云坞书洪应明<菜根谭·闲适>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77页。
[23][24][25][26]成都市新都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主编、冯修齐执笔:《新都春秋—桂湖碑林》(概述),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2页、第57页、第66页、第78页。
[27][28]冯修齐:《龙藏古寺》,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13页。
[31]雪堂和尚:《跋苏轼<送渊师归径山>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2页。
[32]雪堂和尚:《跋黄庭坚<唐人五律三章>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9页。
[33]雪堂和尚:《跋文征明<翰林斋宿>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2页。
[34]雪堂和尚:《跋董其昌书范仲淹<岳阳楼记>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5页。
[35]雪堂和尚:《跋张照<临黄庭坚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61页。
[36]雪堂和尚:《跋刘墉书李日华<唐韩滉五牛图>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75页。
[37]雪堂和尚:《跋黄云鹄<辞别雪堂长老>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57页。
[38]雪堂和尚:《跋王德铭临黄庭坚书<阴长生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217页。
[39]雪堂和尚:《跋文征明<翰林斋宿>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52页。
[40]黄云鹄:《跋黄庭坚书方干<叙钱塘异胜>诗碑》,载《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6页。
[41]根据《新都春秋·桂湖碑林》一书关于龙藏寺收藏黄云鹄的书法记载,主要如下:《致雪堂和尚书》(行草)《纱笼诗集序》(行草)《诗三首》(行草)《建南冬暇出游》(行草)《祀神文》(行书)《拙溪游记》(楷书)《游青城归访龙藏寺》(行书)《司马温公解禅偈》(楷书)《彭游旋记》(行书)《彭游行记》(行书)《重游五斗山行记》(行书)《潜西精舍落成辞》(行书)《答雪长老送新种莲子》(行书)《和雪长老咏莲》(行书)《辞别雪堂长老》(行书)。注:成都市新都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主编、冯修齐执笔:《新都春秋—桂湖碑林》,四川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第123页、125页、126页、127页、130页、134页、135页、137页、140页、141页、148页、150页、152页、154页、156页。
原文发表于:《文史杂志》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