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沫吾:披沙拣金  钩玄提要——评《巴蜀书法史》的学术价值与时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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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沙拣金 钩玄提要

——评《巴蜀书法史》的学术价值与时代意义

陈沫吾

新华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巴蜀书法史》一书,系西华大学王万洪先生与四川大学王沁园博士共同研究巴蜀地域书法艺术的专著,这是巴蜀地域书法文化研究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部著作。在此之前,巴蜀地区虽有历代碑目文献、宗教石刻等汇编资料积累,却始终没有一部系统贯通古今的书法通史。在岭南、陕西、山东等地区早已推出本地域书法史专著的背景下,巴蜀书法研究长期处于“资料零散、脉络模糊、理论缺位”的状态。这部近四十万字的《巴蜀书法史》专著,以扎实的文献功底、清晰的历史脉络和鲜明的地域意识面世,填补了巴蜀地区延续数十年的学术空白,无疑为蜀学研究拓展出一块全新的书法文化阵地。

一、 从传说时代到现当代的完整叙事,呈现出贯通古今的脉络建构

《巴蜀书法史》最直观的贡献,是第一次为巴蜀书法搭建起了完整的时间叙事框架。全书没有将研究起点局限于秦灭巴蜀的信史阶段,而是持之有据地将上古传说中与巴蜀文明相关的大禹等人物纳入开篇讨论,把地域书法文化的源头与巴蜀文明的萌芽深度关联,极大地拓展了研究的时间跨度与空间广度。从公元前316年秦并巴蜀开始,全书依次梳理秦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两宋、元明清直至现当代的书法发展脉络,每个阶段都兼顾名家、名作、书论三个核心维度,既不遗漏关键历史节点,也不做无意义的史料堆砌。

最能体现出作者治学诚意的是书中有大量前人从未系统整理的基础资料工作。仅《巴蜀佛教碑文集成一览表》《巴蜀道教碑文集成一览表》两个附录,篇幅就达到57页,将散落在四川各地的宗教碑刻按碑文名称、年代、藏地与作者逐一梳理,很多偏居市县乡野的碑刻资料都是第一次以学术表格的形式公开呈现。这种“粗中有细”的写作风格,让这部通史既具备“简史”的清晰可读性,又拥有专著级别的资料密度,使普通书法爱好者能顺着脉络快速建立起巴蜀书法的整体认知,也使专业书法研究创作者从附录表格中找到此前未曾留意的线索。

二、以“W型发展论”构建巴蜀书法史核心理论

全书最具创新性的学术观点,是首次明确归纳提出了巴蜀书法“W”字形的整体发展轨迹。作者通过对两千余年史料的反复比对,指出巴蜀书法史上存在三个清晰的高峰期:第一个高峰出现在两汉,以《裴君碑》《李君碑》《何君阁道碑》等一系列汉碑为核心,构成了中国隶书演进史上至关重要的一环;第二个高峰在两宋,以苏轼为核心,串联起王著、李建中、苏易简等一批巴蜀书家,将巴蜀书法推向全国书坛的核心位置;第三个高峰则延伸至现当代,新时期以来四川书法创作群体的整体崛起,让地域书法再次形成全国性的影响力。

在三个高峰之间,巴蜀书法先后经历了魏晋南北朝的发展低谷、隋唐五代的缓慢恢复,以及元明清三朝的整体式微,刚好形成两次明显的下沉曲线,与三个高峰共同构成了独特的“W”型走势。作者没有将这种兴衰归因于孤立的书法自身因素,而是结合中国古代政治格局变迁、经济文化重心南移、巴蜀地区多次遭遇的战争破坏、代表性书家的群体影响力等多重维度展开论证,尤其明确指出宋代巴蜀书法是整个“W”曲线的绝对顶峰——王著主持编修《淳化阁帖》奠定了后世帖学的基础,李建中是宋初书坛无可争议的盟主,苏轼更是以“尚意”书风彻底重构了宋代书法的审美逻辑,这些巴蜀书家的贡献早已突破地域边界,成为整个中国书法史的核心组成部分。

从学术价值看,作者这一论断的价值,在于彻底跳出了此前地域书法研究“罗列本地书家”的固化套路,用宏观的曲线模型把零散的历史事件串联成可解释的发展规律,让巴蜀书法不再是中国书法史的“地方附录”,而是拥有自身独立演进逻辑的重要分支。

三、对巴蜀书法兴衰脉络的客观阐释

北宋书家黄庭坚流寓巴蜀时曾留下一个著名论断:“巴蜀自古多奇士,学问文章、德慧权略,落落可称道者,两汉以来盖多,而独不闻解书。”(《黄庭坚全集》,刘琳、李勇先、王蓉贵校点,四川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651页)四川大学黄博先生曾撰文讨论过黄庭坚提到的这一悖论现象(黄博:《不闻蜀人有善书者:书法史视野下汉唐间巴蜀文化的嬗变,《北京社会科学》2020年第2期,第85-92页)。同样,《巴蜀书法史》也没有回避这一突出的历史问题,该书将汉唐间巴蜀书法的长期沉寂,放在整个中国书法演进的大背景下展开分析,认为昔时中原书坛正处于从汉隶向魏晋行草转型的关键阶段,巴蜀远离全国政治文化中心。魏晋南北朝时期巴蜀多次遭遇战乱,文化传承屡遭断裂。

这种客观的历史分析,既没有为了“地域自豪感”刻意编造汉唐巴蜀书法的虚假繁荣,也没有默认黄庭坚的论断就是巴蜀文化的“先天缺陷”。这些分析与黄博先生的观点不谋而合:汉唐间巴蜀书法整体式微,并非巴蜀文化与书法这种艺术形式格格不入,而是因为巴蜀精英文化家族的没落和衣冠世族的缺失以及汉魏之后巴蜀地区动荡不安的历史(参见黄博:《不闻蜀人有善书者:书法史视野下汉唐间巴蜀文化的嬗变》,第92页)。《巴蜀书法史》一书中也进一步指出,正是汉唐数百年的文化积淀,才最终催生了两宋巴蜀书法的全面爆发,让苏轼等人能以超越时代的气魄,打破唐代以来的笔法桎梏,走出一条完全不同于中原传统的尚意新路。

这种不美化、不回避的治史态度,让全书拥有了难得的学术坦诚,也为当代巴蜀书法的发展提供了清晰的历史镜鉴:地域书法的繁荣传承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扎根融入本土文脉,打通代际壁垒,厚积文献资料和书坛代表性人物的正确引领。

四、 对巴蜀书法核心资源的凸显

全书的写作重点始终没有脱离巴蜀书法最具辨识度的两大核心资源:一是两汉蜀地碑刻;二是宋代苏轼引领的巴蜀尚意书风。针对近年在成都天府广场出土的《裴君碑》《李君碑》,作者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形制介绍层面,而是结合青川木牍、郝家坪战国简牍等更早的出土实物,梳理出一条从战国隶变发轫,到西汉简牍演变,再到东汉碑刻成熟的完整隶书演进脉络,明确指出这两碑早于“汉碑三颂”半个世纪,是通俗隶书向标准隶书过渡阶段最完整的实物样本,其雄浑朴茂的书风,正是巴蜀大地雄强文化气质的直接体现。

对于宋代巴蜀尚意书风的讨论,作者更是依托此前多年的断代研究积累,跳出了“只讲苏轼个人成就”的常见叙事,完整还原了以孟蜀石经、《淳化阁帖》为代表的巴蜀书法文献基础,如何一步步滋养出李建中、苏轼等一批书坛大家。书中提出的“苏轼是对传统笔法最具突破性的革新者”这一观点,没有落入非黑即白的评价陷阱,而是结合苏轼的人生经历与宋代的思想解放背景,论证了他打破唐代森严笔法体系的历史必然性——正是巴蜀文化中不拘一格、重意趣轻法度的精神内核,才让苏轼能以“我书意造本无法”的姿态,开辟出中国书法审美的全新维度。

五、为当代巴蜀书法发展提供理论依据

作为第一部贯通古今的巴蜀书法通史,《巴蜀书法史》也并非尽善尽美,书中对元明清部分的中小地域书家的挖掘仍有留白,对近现代部分书家的评价尺度也尚有进一步讨论完善的空间,但这些细微的缺憾,完全不影响全书的核心学术价值。此前不少研究巴蜀文化的著作,谈及书法部分往往一笔带过,而这部书的出现,直接补上了蜀学研究中长期缺失的书法板块,让司马相如的文章、扬雄的经学、苏轼的书法终于能在同一个地域文化体系里形成完整的呼应。

对于当代活跃在巴蜀地区的书法研究与创作者而言,这本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家底:我们今天在成都街头看到的汉碑拓本展,在望江楼边举办的书法雅集,本质上都是在承接从青川木牍、两汉碑刻一路延伸下来的地域文脉。两千多年来,巴蜀书法有过屹立全国之巅的高光时刻,也有过长时间沉寂的低谷期,如今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巴蜀书法史》的出版,正是一次面向过去的系统梳理,也是一次面向未来的文化唤醒——当更多人读懂这片土地上的书法传承,当代巴蜀书法的新高峰,自然会在文脉的滋养中慢慢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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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沫吾,男,汉族,1964年7月生于重庆开州区,一级美术师。现为四川省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美术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大学书法研究所常务副秘书长兼理论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诗书画院特聘美术师,四川省草书研究会创作研究员,四川乡村文化艺术院副院长,四川省作家书画院画师,四川民族学院客座教授,中国-东盟艺术学院硕士生校外导师,成都天府书法院研究员,成都市书法家协会第七届学术与高等教育委员会副主任,西蜀印社等多家艺术社团机构顾问,著述曾两次获四川省社会科学二等奖,两次入选四川省《文艺百家》工程。出版有《陈沫吾诗文集》《陈沫吾印存》《三十六计书法篆刻赏析》《围炉煮墨》《曾默躬印识》《我的恩师龙国屏》《煮墨留痕》《缘庐煮墨·陈沫吾诗草拾忆》《中国当代艺术家·陈沫吾》(陈若文编)等著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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